杳杳

作者:美狮贵宾会登录    发布时间:2019-12-08 11:38    浏览:139 次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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咫尺凤衾鸳帐,欲去无因到。鰕须窣地重门悄。认绣履频移,洞房杳杳。强语笑。逞如簧、再三轻巧。

  江湖之大,可比山川可比湖海,人如渺渺一粟,抛而融之,可杳杳无音讯。

梳妆早。琵琶闲抱。爱品相思调。声声似把芳心告。隔帘听,赢得断肠多少。恁烦恼。除非共伊知道。

  表面风平浪静,实则暗流涌动,永和三年京城的一片集市中,鸡鸭鱼肉,菜蔬水果,柴米油盐,各样声音此起彼伏,店铺开张,流贩走动,唯有边缘一间药斋关门闭户,不留心的人以为它永远没开过,这是一间除非道上人才知的秘所,子夜时分松下门拴,过一刻复又拴上,只有一个人能进去,重金而入,空手而出。

  外面人看为药斋,道上人知是姚宅,姚宅虽小,够使两人容膝,一个正主姚长暮,一个其徒姚杳杳。

  长暮年方二十八,未到而立之年,已在江湖立名,五夜之前贵客前来相求留下定金,五夜之后必取项上人头送齐尾金,一单若接,从未失手,不接,另请高明。

  杳杳年方十六,身世不详,三年之前,于雨夜流浪之际误闯药寮昏倒,被长暮认做爱徒收留至今,客来作男童仆扮,安安静静聆听添茶,客走行女娇娃装,斯斯文文理财捣药。

她素恶打杀血光之事,每逢长暮归来,滔滔不绝叙说杀人情景,她只在一旁专心做针线活,充耳不闻。

  十五月圆夜,客已走,杳杳沐浴完,穿着一身石青色锦缎裙,腰带散系,发髻松绾,一手执羊角小灯,一手提宵夜小盒,从后院踱至前院,见长暮仍伏于案上钻研,便默默坐在对面,取出一碗豆腐皮小馄饨推到他手边。

长暮抬头瞥了两眼,随手将一旁的披风扔去,道:“夜里霜重,看着凉了。”杳杳却把披风仔细叠下,放回原处,摇头道:“枣红配石青,又俗又丑,我宁肯冻着。”

  长暮一听这话,丢下案上的书信,抄手看杳杳,挑着一边的眉毛,说:“你这个小丫头,近一年来跟我顶了多少嘴?”

他一边说,一边拈起研墨舀水的小勺子,手腕翻转之间,勺子飞到披风上,长暮努着嘴道:“这可是我最喜欢的衣裳,红得正,兆头好,又气派,所以我每次夜行都穿它,万无一失。人家求还求不得,你倒看不上?”

  杳杳把汤碗再推近些,示意他吃点儿,说:“我就看不上,我也实在不懂人家抓你的时候,那么多人点着灯,那么紧要的关头,你披着一件艳红的衣裳,再醒目不过了,师父你是怕他们看不见你吗?”

  长暮的得意之气泄了一半,他就势平躺下,头枕在胳膊上,两条腿交叠跷起,说:“怕呀,可是这件衬得我很有风度。”

杳杳隔着案桌已看不见他的脸,便拿起未做完的衣裳缝补,用不大不小的声音说:“蠢。”

  那边长暮一下子就坐了起来,扑到案桌上,企图恐吓住杳杳,哪知对方平静而专注地盯着手头,他再次泄气,伏在一旁阴凉凉道:“姚杳杳!你让我很为难呀,我辛辛苦苦帮你想的那些,将来说给媒婆的话,什么文静端庄,什么聪慧温柔,放在我刚收留你那会儿还适用,人如其名,只是你从什么时候起变得牙尖嘴利了?”

  杳杳嘴角微动,瞄了他一眼,又成了不言不语的文静模样,长暮叹了一口气,说:“你不改回来,以后难嫁人哟。”

杳杳忍不住抬头,睁着一双如星的眼睛,看着长暮道:“师父整天想着打发我走,当初为什么不杀了我?”

  长暮避开她的眼神,久久没有答复,想了半天才笑嘻嘻道:“因为划不来呀!我杀了你,谁给我钱呢?再说,我一个人的日子实在无趣,你看看,小姑娘怪可怜的,还这么贤惠持家,又给我洗衣做饭,又替我上药收钱,不要白不要。”

  杳杳撅着嘴巴想了想,忽然眉眼弯弯,笑道:“那师父就更不能打发我走了,你将来再受伤,谁给你上药呢!”

长暮眉头一皱,说:“我是谁?我姚长暮年轻有为,功夫了得,你不打听打听我在江湖上的名号,谁那么轻易动得了我。”杳杳忙接嘴道:“既然师父这么厉害,那再多保护我一个人,也不过是小菜一碟!所以我可以留在师父身边。”

  长暮换了个姿势坐下,顺便敲了一敲杳杳的脑门,严肃道:“这么好的姑娘,怎么能不嫁人呢!再说,”他眯起眼睛勾了勾杳杳的下巴,坏笑道:“不把你嫁出去,我哪儿来的彩礼去娶你师娘呢!杳杳呐,师父的后半生可就在你身上了,你乖乖地听话,就算报答师父的养育之恩。”

  杳杳一把打开他的手,拿针把他戳得直叫,说:“师父的酬金够过几辈子的,为什么跟杳杳装穷?师父既然这么爱钱,我看上回的周老爷很好,也很富贵。”

长暮忙说:“那个死老头不行!肥头大耳,又有妻室,喜新厌旧,杳杳不能跟这种人过一辈子。”

  杳杳不说话了,默默地整理衣袖,长暮却哀嚎一声,倒在席子上,说:“杳杳是秀气的美人,不愁没有公子王孙喜欢。枉我也是一表人才、玉树临风,坐拥巨资,为什么就没有一段好姻缘呢!也没有一个才貌双全的富家小姐,哭着闹着和我私奔去!”

  杳杳噗嗤地一笑,长暮瞥她道:“笑话长辈?没大没小!我告诉你这是正理,拿人钱财替人消灾,那些人的报应都落到我头上了,难怪我命里无桃花,现在想想,江山和美人,还真是一样都不能少,否则没意思了。”

杳杳轻轻笑着摇了摇头,长暮道:“你还笑,明天为师就把你嫁出去!”

  杳杳瞪了他一眼,拢了拢身上的衣服,飞快地收起汤碗就走,也不理长暮在背后嚷着要吃,说:“我倒了拿去喂猫。”长暮气得拍桌子,嚷道:“反了你了……”

  第二日夜里风清月朗,长暮穿戴一番,藏好暗器,手持长剑,欲往冯家行刺,杳杳送至门口,长暮按着她的脑袋,说:“不必等我,小丫头正当长身体,睡够了才是。”杳杳感觉额发被他弄得乱了,略一屈膝闪开,点点头往屋里走。

  长暮倚在门口望着她的背影,笑着吓唬她道:“记得把窗户关好!若有我的仇家来报复我,小心你当我的替死鬼!”杳杳站住侧身回头,如亭亭玉立的莲花根茎,双颊白里透红,挂着疏远的惺忪的笑,妩媚地盯着长暮道:“偏不关,就看师父你赶不赶得回来救我。”

  长暮搔了搔耳根子,一转身,带起风把门关得紧实,杳杳听见这动静,没回后院睡觉,就跪坐于案板前,望着摇曳的烛火发呆,不一会儿便困得撑起额角来,恍惚要进入梦乡,看见三年前衣袍染血的长暮和衣衫褴褛的杳杳,长暮忙着躲逃回家,数次似举长剑顺手给她个了断,数次又放下,最终抱着杳杳进屋安置。

  一觉醒来,问她家乡,不言,问她父母,不语,长暮掐着杳杳的脖子问,你莫非是寻仇的?杳杳摇头,怯怯地看着他,长暮松手,顺着她细长颈项往扁平胸口上摸来摸去,杳杳一味地朝后躲,长暮嗤道,谁家雇来杀我的?只会使苦肉计,美人计懂不懂用?你用了我也看不上你。

  长暮又问姓名,杳杳刚想摇头,见长暮一脸凶相,便反问他姓什么,长暮惊讶道,你是才出道的吗?雇主交代的人连姓名都不知,太侮辱人了吧!你听着,本公子姓名,姚——长——暮!

  杳杳答道,我叫姚姚。长暮问,哪个姚?杳杳答,随便。长暮前后左右打量她几遍,见她性子沉着冷静,神情如冰似雪,爱理不理,就手把手地教她写下两个字,说,那叫杳杳,我一时半会儿想到的好词儿就这个,等你以后想着了再改。

  杳杳一用三年,余生十三年,二十三年,三十三年,都将一直用它作名字,并且让自己随了姚姓,认长暮为师。

杳杳讨厌杀戮,长暮更有理由留一手,不教她习武,只教她配些创伤药,或使唤她浆洗烧菜,杳杳得了这个好打发时间,长暮也省下许多功夫。

  房顶的野猫打架发出尖利的叫声,划破静夜,“咚”地一下杳杳的头磕到案上,霎时清醒过来,烛火将烬,不知几时几刻,她索性趴在桌面,数着烛泪防困。少顷,房门咯吱一响,接着是熟悉的脚步,杳杳并不起身迎接,倒是假装睡着了,看长暮到底要怎样。

  长暮试探地唤了几声杳杳,杳杳不做反应,长暮似乎蹲在她身后,伸出一只手柔柔地覆上她的额头,继而抚摸上脸颊,甚至磨了磨她的嘴唇,一面还在口中轻轻说道:“杳杳,杳杳……”有千种柔情,听得杳杳心似擂鼓,连唾沫都不敢咽下去,脑袋里嗡嗡作响,仿佛失去了一切知觉。

接着长暮一手搂住杳杳的纤腰,一手置于膝盖窝,想要把她抱回房去,岂料杳杳按捺不住激动,蓦地睁开眼睛,把长暮吓了一跳,松手讪笑道:“怎么不回屋,你不回我可回了。”

  长暮遮遮掩掩地往他房里闪,杳杳一时间不知所措,看长暮未解披风,待要上前帮他,忽然瞥见后背一块儿流动着的枣红,湿湿的腻腻的,她忙跟进屋不由分说剥下长暮的衣裳,果然露出一道狰狞的新伤,长暮推她道:“先睡吧,明早上药不迟。”

  杳杳拧了下他的胳膊,生气道:“师父等着伤口化脓才高兴吗?”说罢就去拿药,药是早已储备着的,杳杳打来热水,化开药丸沾在棉帕上,床上长暮已经趴得规规矩矩,并昏昏欲睡,只有杳杳擦拭时,叫唤一两声,比野猫打架都不如。

  杳杳擦着擦着就委屈起来,抽抽嗒嗒落下泪来,有几滴打在长暮背上,长暮不耐烦道:“哭什么呀,吵死了。”杳杳仍旧哭,长暮只得撑起身子,反手给她擦泪,说:“以前比这还厉害的,怎么不见你哭呢?好杳杳,你上你的药,让师父睡一觉好不好?”

  杳杳抽泣道:“师父以后别做这些了,咱们现在的钱够了,师父不如退出江湖的好。”

  “你可不要质疑为师的武功!”长暮又躺下来,一边摇头一边后悔道:“还不是因为冯老爷的千金们太过貌美如花!我一时贪看花了眼,竟被家丁护卫钻了空子,这才吃了一剑,丢人,实在是丢人啊!”

  杳杳听完,整个人犹如封存冰窖,手上也停了,问:“就因为这个?”

  长暮打了个哈欠,反问:“不然呢?”

  杳杳朝长暮伤口猛地就是一巴掌,半夜三更打得他鬼哭狼嚎,不住地骂道:“小丫头片子找死呢!”杳杳三两下给他上完了药,收拾起水盆棉帕就走,顶嘴道:“再这么好色,看谁死在谁前面!”

她说着径直回了屋,坐在床上越想越过不去,恨不得再给长暮两巴掌,叫他长长记性,又怕打坏了他,哭的还是自己。杳杳心里不住地骂长暮,讽刺他,你连我的心意都不能体会,活该一辈子没有桃花的。

  这么想了一夜,醒来照常伺候长暮,白日两人对坐无事,长暮琢磨他的暗器,杳杳沉默地看着他,不一会儿就见长暮的脸有点儿红,他头也不抬地问:“看我干什么?”

杳杳收了视线,歪歪地靠在房柱子,发出羔羊一般的软声,唤道:“师父,师父……”也有千种柔情。

  长暮忙把暗器收好,灌下一杯茶,打断杳杳教训她道:“少说话,多干活!”杳杳轻哼了一声,到后院忙活午饭去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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